能影响到代国的国策,下决定前都是慎之又慎,可往往也易瞻前顾后,错过时机,常因此悔不当初。
这一月来,他看出这位太后是个善谋且有决断之人,又是代王的生身母亲,自然不会做出有损代国的事来,是如今能够与他们这些臣子决议国事的最佳人选。
可偏偏,他话里话外暗示过许多次,这位太后却总也不接茬,只推说此等军国大事,她一介后宫妇人不敢妄言。
愁得宋昌整宿整宿睡不安稳,满心都是代国的将来。
今日,太后一如往常地对他所禀之事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,宋昌叹一口气,转而耐心与刘恒商谈起来。
座上的薄青窈对宋昌所想心知肚明,却什么表示也没有。
一则她们才到代国一月,虽然能确认宋昌是个忠臣、直臣,但难保这代国朝中没有长安的探子。
薄青窈又一贯谨慎,从不轻易冒头,即便在政事上有什么想法,也都是借刘恒之口传到前朝。
二则她也不愿过早地与朝政牵扯太多,毕竟上班这事实在是劳心伤神,有害身体健康。
她还没享受够这退休生活的体验服,不想轻易放弃。
见宋昌与刘恒一问一答着,薄青窈浅笑着收回目光,端起奶茶喝得停不下来。
这奶茶是接风宴那个厨娘做的,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太后爱吃甜食,没几日便用宴上剩下的一点羊乳做了羊奶茶,辗转托人送来明光殿。
薄青窈一喝,果然喜欢,也知道这厨娘花了这么多心思,应当是有所求,便命人召她来见。
这厨娘名叫孟秀,是个不到四十的丰腴妇人,雁门郡人,膝下有一女,八年前丧夫后被夫家赶了出来,靠着一手好厨艺硬是在举目无亲的晋阳扎下了根,又想办法攀上了范兴家中的关系,这才有了那次接风宴的机会。
这次她费心做奶茶送到明光殿,也是为了能求个恩典,留在宫中膳房当差,多赚些银钱留给她女儿。
薄青窈想也没想便答应了,当下召来范兴,让他去安排。
“……宋中尉,这里所写晋阳和长安岁贡皆减半一事,寡人觉得似有些不妥。”
耳边传来刘恒的声音,薄青窈终于回神。
宋昌道:“殿下请讲。”
刘恒的小手在方才看了许久的岁贡单子上点了点:“晋阳岁贡减半可行,但若将送往长安的岁贡也减半,即便以皮革等物补上,只怕也会引得长安注意,岂非有违低调行事的初衷?”
宋昌一愣,思虑片刻后起身:“殿下所言甚是,此处确是臣等考虑不周。”
他想了想,又道:“另外关于晋阳岁贡减半之事,臣等商议时也曾提过此项,只是晋阳所征岁贡大多用于殿下和太后的内宫用度,若是贸然减半,只怕会委屈了殿下和太后,臣便做主将此项划去了。”
刘恒没想到这一点,立刻道:“那便算了,寡人不想委屈了母后。”
“殿下不必有此顾虑。”薄青窈忽然开口。
她笑着看向刘恒:“便是殿下今日不提,我也是要说的,如今这内宫之中只住着我们几人,实在花不了多少用度,可将晋阳岁贡和宫中用度一起减半,且现有的宫人也足够使唤,不必再新选。”
节流有了,还得开源。
薄青窈又将目光移到宋昌身上:“此外,还要辛苦宋中尉回去拟个鼓励农耕的章程来,凡垦荒者,三年免征赋税,各地的徭役除军事驻防以外,其他不必要、不紧急的,都暂且搁置,让百姓有余力归家耕种。”
民以食为天,一切发展的根基都是吃饱穿暖。
想要改变代国的现状,那必然得先从这个“农”字入手。
宋昌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,认真听完后眼中蓦地一亮:“是!太后数举于代国百姓皆有大恩,臣代百姓谢太后体恤!”
薄青窈却低头笑了笑,摸着刘恒的小脑袋道:“不过是一点拙见,具体如何,还得咱们的殿下去做,代王殿下,您能做好吗?”
刘恒猛猛点头,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:“儿臣可以!”
见着此情此景,宋昌顿时大感欣慰。
他笑容满面地起身,正想上前继续与太后、殿下共商国事,却见太后以“困了,要睡个回笼觉”为由欣然离开了。
宋昌便知,太后这仍是不愿过多地参与政事。
他不由得扼腕叹息,头上微微颤动的发髻上似乎也多生了几根白发。

